勇敢走在高山前沿｜《造山者-世紀的賭注》紀錄片觀影小隨筆
- 2025年6月27日
- 讀畢需時 7 分鐘
已更新：2025年7月29日
作者｜黃瑞仁
現任｜嚮起應用（股）故事策略長
經歷｜海巡署、力晶半導體、台積電、商業宣傳及紀錄片導演、《把自己活成好故事》作者
近期在台灣引起廣泛討論的紀錄片《造山者》。我前幾天也自費進電影院觀影，為什麼特別提「自費」，實因最近有很多企業包場，我也曾被邀請，但我把機會給了其他人，想用自己一點點的力量，直接支持台灣電影創作者。
《造山者》紀錄片由蕭菊真導演執導，並由牽猴子公司發行。這部紀錄片籌備時間很長，因為其中包含了已故施敏教授的訪談內容，這意味著拍攝至少在三、五年前就已開始。紀錄片的旁白也是由蕭菊真導演親自擔任，並包含許多重要的訪談。
這部紀錄片對理解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至關重要，《造山者》紀錄片在台灣的上映狀況與一般紀錄片不同，因為有許多科技公司願意包場支持，特別是在新竹地區，這使得即使在平日的冷門時段，影廳裡依然有觀眾購票觀看。許多觀眾可能是半導體產業的從業者，他們可能認識片中受訪的長官、同事或合作夥伴，這也解釋了影片的吸引力.。紀錄片於6月17日正式上映，但在5月就已經舉辦了多場特映會和首映會。
這部紀錄片對於在台灣這片土地上成長的人，尤其是與半導體產業相關的人，都應該看看。如果1974年、1976年和1987年發生的關鍵事件沒有發生，台灣的現狀將會截然不同。台灣很可能仍停留在早期的代工產業模式，如手工藝品、成衣、紡織等，而這些產業後來都已轉移到中國大陸或東南亞。若沒有半導體產業這條重要的命脈支撐，台灣的許多發展（包括避免戰爭）都難以想像。
我自己最近因工作之故，深入研究了大量與科技相關的文獻，發現我過去在工程界這麼多年，卻從未如此深入探討台灣產業發展的細節故事。我感謝有機會讓我能將這些脈絡整理清楚。透過紀錄片中三個印象深刻的主題故事，來跟大家聊聊台灣半導體的發展進程。
《造山者》紀錄片揭示的台灣半導體產業三大關鍵故事：
1. RCA 計畫與首批工程師的使命 (1976年)
半導體的開端： 台灣半導體產業的開端絕對是「人」。
工程師團隊的組成： 1976年，台灣選派了一群平均年齡約30歲的年輕工程師前往美國RCA公司。這群人背景多元，包含電機、電子、材料，甚至還有會計專業的女性。
RCA 訓練的目的： 學習當時先進的半導體技術，並將其帶回台灣。
時代背景：
國際情勢險峻： 1976年，台灣在國際上正面臨「國境極可危」的嚴峻情勢，剛退出聯合國不久，經濟狀況也尚未好轉。
半導體技術的萌芽與開放： 全世界第一顆電晶體由蕭克利博士於1947年製造出來，並於1951年開始應用。當時，美國國家級實驗室，鼓勵各國來美學習電晶體技術。從1950年代起，許多人開始研究電晶體及其應用。潘文淵博士當時任職 RCA，也促成了RCA的訓練計畫。
艱辛的生活條件與堅定意志：
這群工程師在美國的生活費極為拮据，平均每天僅有18美元可用於生活資金，甚至連麥當勞這種平價速食都吃不起。
他們肩負著「只許成功，不許失敗」的艱鉅使命，必須將技術學成並帶回台灣，以製造台灣自己的晶片和半導體產品。
早期應用與產品： 這些技術帶回台灣後，初期主要應用於計算機（如早期大型計算機或綠色LED數字顯示的計算機）、卡西歐電子錶、收音機等需要晶片的電子產品。這些產品的生產製造將帶動台灣的工業發展。
重要人物代表： 在這批工程師中，包含了後來成為台積電副董事長的曾繁城。他最初在當時被視為「鐵飯碗中的金飯碗」的工研院工作，對於是否要加入當時名不見經傳的「台灣積體電路製造股份有限公司」曾有過一番考慮。這突顯了當時這些先驅者所做的重大決定和冒險精神。
奠定產業基礎： 這群人後來成為了許多半導體公司的創辦人（如旺宏電子），即便公司規模不及台積電，但也都是半導體生態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。他們不僅是為了賺錢，更是為了讓台灣產業在世界上佔有一席之地。
2. 半導體產業的策略發想與決策 (1974年)
RCA 計畫的源頭： 主持人解釋，RCA計畫並非憑空而來，背後有更深遠的戰略考量和人物推動。
「小欣欣飲食店」的會議： 紀錄片從一家早期名為「小欣欣飲食店」的餐飲店開始追溯歷史，這家店記錄了當時政府高層的電話資訊。當時的孫運璿等政府領導人與交通部長高玉樹、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兆振、電信研究所所長康寶煌、行政院秘書長費驊、電信總局局長方賢齊及潘文淵等關鍵人物在此召開「早餐匯報」。這些早餐會議通常在飲食店二樓舉行，一樓的豆漿店會將早餐送到樓上，討論台灣未來的發展方向。
潘文淵博士的關鍵建議： 當時在美國RCA公司任職的潘文淵博士，在台灣國際情勢緊張之際，受政府諮詢台灣未來可發展何種產業，他建議台灣發展半導體產業。
潘文淵博士的奉獻： 潘博士為了協助台灣發展半導體，放棄了即將在RCA獲得的一筆豐厚退休金，毅然決然地回台組織推動這項計畫。我想到齊柏林導演為拍攝《看見台灣》而放棄公務員退休金的奉獻精神，如出一徹啊！
克服阻力： 儘管半導體對當時的台灣來說是個未知領域，但政府高層決心投入，最終克服了來自政府內部和民意代表的諸多反對聲音。
確立台灣未來命脈： 這個1974年的決策過程，是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的起點，直接促成了1976年派員赴RCA學習技術的計畫。
3. 台積電的崛起與台灣製造的優勢 (1987年至今)
護國神山台積電： 紀錄片第三部分聚焦於台積電的發展，這也呼應了台灣「護國神山」的稱號。
張忠謀總裁的轉折：
早期對台灣的印象： 張忠謀總裁早期在德州儀器（TI）時，曾考察亞洲市場，對於當時台灣傳統產業的狀況，曾表示，根本沒有考慮在台灣發展，更沒想過會回台灣。（參考張忠謀自傳下冊）
在TI的困境： 然而，1980年代初，張忠謀在德儀受到冷落，甚至被「發配邊疆」到品保部門，讓他感到心灰意冷。
回台契機： 透過徐賢修等人的介紹，他最終離開德儀並回到台灣，初期擔任工研院院長。
發現台灣的製造優勢： 張忠謀在工研院期間，觀察到台灣在半導體製造上有一項「很奇怪」但「做得很好」的優勢：「良率」極高。他發現台灣的半導體雖然不像美國那樣先進，但在生產製造環節，尤其是在確保缺陷少、失敗率低方面，有著獨到的管理能力。這與台灣過去長期從事代工產業，累積了豐富的工廠管理、人員管理和產品管理經驗息息相關。
創立台積電： 工研院內極高的良率，促使張忠謀下定決心成立台積電，並從最早的「一廠」開始。台積電一廠至今仍位於工研院內。
度過產業難關： 紀錄片也觸及了近代的半導體歷史，例如2000年DRAM產業的慘烈競爭，以及2007-2008年金融海嘯時張忠謀回鍋重掌台積電的故事。當時張忠謀甚至曾因裁員引發員工抗議，但最終帶領公司走出困境。
關鍵大單與內部氛圍： 台積電後來開始接到重要訂單，例如蘋果iPhone手機的訂單，類似現在的NVIDIA。我在台積電工作時，感受到公司對「副總的Lot」（高階主管親自關切的訂單批次）極度重視，儘管工程師可能不知道具體客戶是誰，但都能感受到這批貨的重要性。
產業鍊的帶動： 從1987年台積電的成立，將1974年和1976年的努力轉化為實際的產業成果，初期透過生產電子計算機、電子錶等產品，成功變現。這些電子產品的生產，進一步帶動了周邊產業的需求，例如印刷電路板（PCB）和機殼等外殼製造業。隨後也產生了更多的設計公司，不斷推陳出新。
「大乘」企業家精神： 我曾與臺大教授教授討論「家臣」與「大臣」的觀點。電影中的創業家、科技人、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創辦人都是「大臣」或「重臣」。他們不僅僅是追求個人或企業利潤的企業家，而是胸懷大局，思考如何透過技術讓台灣產業在世界佔有一席之地，成為台灣的「護國群山」。
台灣的戰略地位與「護國神山」：
從1974年潘文淵博士與政府高層共商國事，決定發展半導體，到1976年30多位工程師在美國以每日18美元的拮据生活費尋找台灣的未來答案，再到1987年台積電的誕生，這段長達十多年的努力，最終奠定了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基石。聯電（UMC）作為更早從工研院分拆出來的公司，雖然與台積電發展路線不同，但這些早期努力都是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的重要環節。當時這些產業巨頭的心態是「趕快學完技術回來，趕快想辦法把它變成錢，趕快賣錢」。
台灣雖然是個面積不大、人口兩千多萬的島嶼，但因擁有自己的核心產業，如今在世界上被稱為「護國神山」或「神盾」。若沒有這獨特的文化和產業，台灣將難以獲得世界的尊重，甚至可能連經濟發展都會停滯。當經濟有了成果，自然能吸引外商來台洽公，進而將台灣的美好、純樸與人文風情擴散到全世界。
我自己的外公，在1980年代末、1990年代初，台灣半導體產業剛剛起步時，就建議我和弟弟朝電子業發展，因為外公身為貿易商，透過關心時事和國家政策，洞悉了台灣未來的發展趨勢。這項建議儘管當時年幼的他們不甚理解，但現在回顧起來，時間軸完全吻合，證明了我外公的遠見。
總而言之，台灣的「造山運動」不僅僅是一個產業或一家公司的崛起，它背後是無數人的犧牲生活品質、遠見和努力，因應當時時代的緊張局勢和不利國際情勢而發展出來的。正是這些歷史的積累，才使得台灣如今能站在半導體技術的浪頭之上，擁有眾多「護國群山」的守護。走進戲院看《造山者》紀錄片吧！你可以更清楚地了解台灣的過去、現在，同時思考，這片土地可能的未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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